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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怀民:是舞蹈选择了我

作者:    发表于:2011/4/19 16:52:09    来源:文汇读书周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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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林怀民是华人社会首个享誉全球的现代舞团“云门舞集”创始人,他早年以文字成名,却义无反顾投入现代舞的世界。《高处眼亮——林怀民舞蹈岁月告白》(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)记录了林怀民近40年舞蹈岁月的心路历程。2009年,林怀民获欧洲舞动国际舞蹈大奖颁赠“终身成就奖”。
  1967年,Rudolph Nureyev同一天成为《时代》杂志和《新闻周刊》的封面人物。我废寝忘食,用一个礼拜的时间,把几吨英文生字查清楚,日夜捧读,最后写了一篇文章,介绍这位投奔西方的俄国芭蕾舞星。我不知俄文的Nureyev后面那个e不发音,译成“纽瑞耶夫”。一代舞神从此以错误的音译和华语世界的读者,以及后来的观众见面。录影带尚未问世,在那个匮乏的年代,文字和图片成为认识或误解西方舞蹈的窗口。一幅舞照、一行解说就可以引发我执迷的憧憬。
  那年,我是政大新闻系三年级的学生,年纪太大,绝不可能成为舞者,退求其次,立志为舞评家。因为60年代学生运动的感召,因为执迷,1973年,我创办云门舞集。翌年,玛莎·葛兰姆来台,邀我为她在国父纪念馆舞台上的演讲即席翻译,我百辞不得,忐忑上阵,倒也流利自在。识货的朋友觉得葛兰姆充满象征、隐喻的英文,我竟然出口成章,真不容易。他们不晓得我做足了功课。
  美国留学三年,只上过一百多堂技术课;没在任何职业舞团待过,只编过三个短舞,却异想天开成立舞团!我请朋友寄来玛莎·葛兰姆和乔治·巴兰钦的传记,日夜捧读。我看他们如何充实自己,如何训练舞者,如何探索、建立强烈的个人风格,如何与社会应对。我也发现这两位世界顶尖的大师,一个从事革命性的现代舞,一个改造创新芭蕾传统,却都有相同的命运:屡屡穷途末路,舞团多次解散再重组。葛兰姆舞团在她生前死后,一直藕断丝连地生存,抓到适当的时机,就在舞台上迸放光芒。纽约市立芭蕾舞团是巴兰钦的第六个舞团,在美国世家支持下,长驻林肯中心州剧院,舞台更是根据他的需求量身定做的。然而,传记写道,每夜剧终,送走访客,老先生总会回到顶楼办公室整理一下,然后,不乘电梯,一楼一楼走下来,关掉仍然亮着的灯,节省电费,降低赤字。
  因此,创团之初,家父警告我:“跳舞可以是乞丐的行业。”我说,我知道。神祇般的大师犹然如此,渺小的我如何例外?云门生涯,我有憧憬,无有幻想,无暇哀怨,艺术的视野必须拓展,财经书刊也得读,避免穷途末路,让云门人果然变成乞丐。
  这本书是我30多年来学习的札记,记录我在不同时期的执迷、探索与启蒙。70年代的文字大部分像是“补习”的笔记。在正常社会里一个年轻知识分子应该熟稔的传统文化,如京剧、昆曲、原住民乐舞,乃至“二二八”,我都必须从头去找寻、认识;西方艺术、舞蹈,也得去关心。观察一位艺术家、一出重要作品,不能单独只看表象,放到时代、社会与文化背景上去计较,才能比较容易掌握可以运用的道理。旅行时,我不带照相机,找到有关当地文化、历史的书,我常抓狂地彻夜阅读,见了人就东问西问。
  七八十年代,现代舞在台湾是新事物,主编文化版的长辈们说,光跳不行,要写文章讲你在做什么,不然社会不懂。我往往在排练休息的一小时,一挥而就,赶上截稿时间。80年代后半期,我开始减量。留学归来的舞蹈学者愈来愈多,文章愈写愈好,特别是《表演艺术》创刊后,我完全不必再肩负介绍西方舞蹈的任务,只做一个快乐的读者。
  少写的另一个理由是,我排斥文字。
  写小说,学新闻,我从文字出身,早期作品《白蛇传》、《薪传》、《红楼梦》都有叙事的色彩。文字伤舞。讲求文字可以界定的表现往往限制了肢体的丰富性:白蛇再怎么泼辣,也不能像青蛇那样蛇蛇蝎蝎、满地打滚吧。舞近于诗。舞蹈的特长是以舞者的“生理发作”激发观众的生理反应,是能量的交换。
  我用了大约20年的时光,试图洗去文字的牵挂,用画面、用动力来思考。1994年的《流浪者之歌》之后的作品,我觉得比较成熟,舞者不必再为角色服务,肢体获得“解严”,动作繁复了,蕴涵也较深厚。与此并行发展的是,我不会写文章了。好容易坐定,总是找不到字。一篇短短的《高处眼亮》竟然缠绵两个礼拜。
  劳师动众编就的舞作,幕落就蒸发。我的作品在我退休没几年后,也势必消失———因为新的艺术总监不一定觉得舞者需要站桩、打坐;基本训练消失,《水月》、《行草三部曲》自然“退休”。这是生命荣枯的定律。求鱼得鱼,无憾。然而,一个人闭门造车、轻易写就的文字却可能千年万代,特别在网站风行的年代,想毁尸灭迹都办不到。
  我思索,这册旧作新编的文集可以有什么意义?观舞之余的闲暇阅读,回顾台湾文化界一个学艺者的成长足迹。连侯孝贤也快成为大多新世代的陌生人之际,我很愿意重复宣唱一些“古人”的名字,描绘他们的风范,好像《薪传》吟唱陈达的《思想起》,《白蛇传》的舞台矗立杨英风的雕塑。如果幸运的话,也许触动了某个容易执迷的年轻人,引发他异想天开的憧憬,像邓肯、纽瑞耶夫、葛兰姆、巴兰钦、康宁汉、叶公超、侯孝贤那样震动我的灵魂,像俞大纲老师那样把着我的手,给我重大的启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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